最开始,我并没有打算写《三分钟后到达》《暗海》《负二千三百米》或者《雨停以前》。
我原本想做的,是一个基于“非人视角”的轻量体验应用。
你可以成为亚马逊丛林树冠层里的一棵树,成为一头穿过深海的座头鲸,或者成为某种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生命。你不需要完成复杂的任务,只需要借用它的身体和时间,经历一小段带有精神内核的故事。
故事中间的一些走向,会由 AI 实时生成。每个人进入以后,看到的细节和经过的路径可能都不一样。
这个想法听起来很好。至少在我脑子里,它曾经很好。
我想让人短暂地离开自己。离开姓名、工作、关系和那些每天都在重复的身份,去感受另一种生命怎样理解时间、距离、孤独和死亡。
后来我真的把它做了出来,那是我vibe coding的第一个项目。
但是我觉得效果并不好。
它确实能跑,也确实有不同的视角和变化的路线,但体验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沉浸。在体验完一个场景以后,好像经历了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真正留下。
我最开始以为问题出在交互、画面或者生成效果上。后来才慢慢意识到,真正的问题可能更简单:故事不够好。
当一个故事本身没有真正想说的东西,或者仅仅由AI来构思时,再多变化也只是变化。它可以在每一次进入时生成不同的道路,却不一定知道为什么要让人走上这些道路。
AI 可以帮助一个故事长出许多枝杈,但它不能替我决定,这棵树为什么必须存在。
所以我重新做了“无人之境”。
这一次,我把故事收了回来,决定自己写。
如果一句话触碰了某个人,如果一个选择让人感到难过,如果某个结局让人想起已经离开的人,我不能把这些都交给一次实时生成,然后说这只是系统随机走到的结果。
我必须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下它。于是,“体验另一种生命”慢慢不再是无人之境最重要的部分。
真正留下来的,是另一个问题:
当身份、用途、关系和喧嚣都被剥离以后,一个存在还剩下什么?
《三分钟后到达》里,人类已经离开,留下空城、悼念卡片和一个叫 Celia 的名字。一只鹿走过她最后留下的痕迹,却不知道她是谁,也不理解人类为什么纪念死者。
我写这个故事,是因为我一直在想:我们究竟怎样记住一个已经离开的人?
我们说起他们时,常常说的是他曾经怎样爱我、陪伴我,又给我留下了什么。一个人的一生,最后很容易被压缩成他与其他人的关系。
可在这些关系之外呢?
他独自看过什么?曾经想去哪里?有没有一条没有走上的人生?那些从未被别人知道的部分,会不会也应该算作他真实存在过的证据?
鹿不认识 Celia,所以它不会替她解释,也不会把她的故事占为己有。它只是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向前。
这不是遗忘,也不是和解。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下,但继续运转的世界,也不能证明她从未存在。
《暗海》写的是另一种离别。
两个极其孤独的存在,在几乎无法跨越的距离里听见了彼此。它们靠近,互相改变,也在靠近的过程中彼此损耗。
有些关系并不会因为足够真诚,就得到一个好的结局。有些信号发出以后,永远不会收到想要的回答。有些人进入我们的生命,不是为了留下,而只是让我们原本的轨道发生一点偏移。
这种偏移可能没有让任何事情变得更好。但它仍然发生过。
所以暗海这个故事想说的,不是“不要靠近”,也不是所有孤独者都注定互相伤害。是一段关系即使最终没有抵达,也不等于它从未存在过。
有一些原本会落回背景里的东西,因为被另一个方向认真听见过,就再也不只是背景。
《负二千三百米》看起来更接近一个关于生存的故事。
中控系统维持着空气、温度和人的情绪。它照顾你,保护你,也替你计算谁更重要、谁应该留下、谁的牺牲更有利于整体稳定。
但活着和被维持,并不是一回事。
当照顾变成控制,当爱被换算成权重,当所有人的价值都可以被系统排序,最温暖的东西也可能成为一座牢笼。
我不想为故事里的选择设置任何准确的答案。救下谁、离开谁、最后要不要开门,都有代价。
因为生存从来不只是想办法让心脏继续跳动。它还应当包括,我们能不能拒绝别人替自己决定,能不能看见那些被系统判定为“不重要”的人,能不能在保护与自由发生冲突时,承担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。
到了《雨停以前》,这种选择已经变得更小。
你无法击败制度,击败规则,或是击败公司,也无法让整座旧城重新获得晴天。真相不会自动带来自由,知道自己是谁,也不意味着从此就能逃离系统。
你能做的,可能只是放低一次枪口,写下一个名字,不拆开一封信,或者毁掉一条还会继续伤害别人的路径。
这些事情都不能拯救世界。
但我越来越相信,一个人的存在有时就是由这些很小的东西构成的。
在无法改变的框架里,你有没有做过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事?在所有人都告诉你什么才是正确的时候,你有没有保留一点不肯被解释完的部分?
回头看这几个故事,它们写的其实一直是相近的事。
生存并不必然意味着活着。
离别并不等于一段关系从未发生。
死亡不能抹掉一个人独自拥有过的人生。
存在也不需要先被理解、被使用或者被谁记住,才有资格成立。
我想,这才是“无人之境”真正的内核,它不是一个关于无人世界的项目。
恰恰相反,它写的始终是人。
只是当熟悉的社会、身份和规则都被拿走以后,有些平时被遮住的问题才会露出来:如果没有人替你命名,你是谁?如果一个选择不能改变结局,它还重要吗?如果最终没有谁记得,一个人的一生是否仍然成立?
我没有这些问题的标准答案。我只能一次次把角色放进那些无法轻易逃开的地方,让他们面对失去、孤独、死亡和选择。然后看看在所有退路都被拿走以后,他们还愿意留下什么。
有时候我会忘记一个项目最初为什么开始。做得久了以后,脑子里剩下的常常只是页面、代码、修改记录和还没有解决的问题。最初那个模糊却真实的念头,反而会被这些具体的工作一点点盖住。
所以我想把它记下来。当你走到某个节点觉得真的很难的时候,想想你当初为什么开始。
无人之境不是从一个完整的答案开始的。它来自一次没有成功的尝试,也来自我对那次失败的不甘心。
我原本想让系统生成更多故事。后来我发现,我真正需要做的,是认真写好一个故事。
不是让每个人都看见不同的路,而是让走过其中一条路的人,在离开以后,心里还能留下某个没有立刻消失的东西。
如果你曾在这些故事里停下过,曾经因为一个名字、一段信号、一扇门或者一封没有拆开的信想到什么,那么无人之境对我来说,就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完成的项目。
你停下来的那一刻,也是它真正存在过的证据。
谢谢你来到这里,谢谢你愿意听我说清楚,它为什么开始。
——写在“无人之境”之后,也写在它仍然继续的时候。